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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電子報」寄出的文章
標題:小媽媽的天空---訪「媽咪」黃祝明談她的「孩子們」
作者:林青蘭
來源:人本教育基金會
寄出時間: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五日


  祝明,一位被輔導的孩子們暱稱她「媽咪」,曾任人本教育基金會青
少年專案的督導,還擁有護士的專業背景,然而,她說:「專業並不是我
在和孩子們接觸時最重要的影響力,許多孩子發生的狀況我沒有經歷過,
一開始也會慌張,但是我會儘可能地去找各種資訊、打電話問相關單位、
不放棄地和孩子談許多、許多。」輔導的孩子們發生事情,祝明說她不是
直接想「該怎麼辦?」(想解決的方法);常常,她最關心的是:孩子在
想什麼、在害怕什麼,是想了解她/他。「孩子們」都還在國中階段,談
起兩性交往,祝明並不會以「過早的無聊」或「行為不檢」來責求孩子,
因為在接觸過程堙A她看到了孩子們對情感的需求和無助。

我被同學笑,很孤單,只好緊緊地黏著他

  個案埵酗@些女孩和男朋友上了床,同學們知道了,笑她、遠離她,
她說:「沒有人體諒我的處境、沒有人瞭解我當初是為了愛而奉獻…」,
於是只好更靠向男朋友或別的同學身上,所謂「別的同學」在她的意思
是「更壞的學生」,她愈來愈往「不好」的方向走,明知自己這麼做不好,
但是她覺得回不了頭,沒有辦法像別人那樣自在地過日子。

  一個真實的互動狀況是這樣的:是女孩的初戀,她覺得說出來已經和
男孩子發生了關係,怕男孩子跑掉,下課都去找他,男孩的同學們猜:「看
你最近跟某某某走得蠻近的,一定發生關係了。」男孩子不想承認,他覺
得會傷害到女孩子,不願意說,可是被同學們激:「怎麼敢做不敢當,這
哪叫男子漢大丈夫?」男孩子一氣,「我當然敢做敢當,就是有,又怎樣?」
事情很快地就傳開了,女孩被笑:「已經是不完整的人了…」,她不知道
怎麼應對,只好黏得更緊,要尋求安全的感覺,但是,男孩子卻覺得「好
丟臉哦!別的同學下了課可以去打球、去拔草(偷抽煙)、我們就兩個人
站在走廊上,也不知道要幹嘛,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別的同學會說:「哎
呀,小倆口不要吵你們了!」但是在很重視同儕的年齡堙A被孤立被隔離
是難以忍受的,最後男孩子說:「妳不要再來找我了!」女孩不理解:「你
是不是不喜歡我了?」為了這樣的狀況,兩人吵開了,並不是不喜歡對方,
而是為了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情緒,最後男孩子說出了傷人的話:「妳雖然
第一次跟我上床,但是我又不是第一個看妳的身體的人。」後來女孩子走
上了自殺的路,雖然被救回來了,但在沒有同儕諒解、支持,兩人也不明
白為什麼吵、吵些什麼的狀況下,分手了。

  男孩子是在分手後找到祝明,祝明看到的是孩子很重很重的沈痛感。

只要媽媽不知道,我什麼都願意

  另一次,輔導的學生帶著好朋友來找祝明,才國三的孩子懷孕了,她
說:「我要生下來。」,孩子打算這麼做,是帶著決定來的,幾個好朋友
也都計劃好了要怎麼帶小孩,她們說:「孩子這樣就會有四個媽媽,我們
都喜歡小孩,可以輪流照顧,累了還可以換人。」

  當時祝明很訝異孩子的篤定問孩子:「會不會害怕?」孩子卻說:「我
不能跟媽媽講。」原因是如果媽媽知道了,哥哥也會知道,哥哥一定會去
「砍」男朋友。提出來的不是自身的生理狀態、心理調適問題,反而是家
人知道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她想「偷生」,「反正我很瘦,可
以穿寬衣服,肚子太大了就翹家說去打工,等生了,再回家。」孩子們一
路想的是怎麼做安排,然而這卻是祝明的憂慮,「當時的心情是孩子們想
不清楚,太過浪漫,不過我不想有強烈的主導,只是主觀的認為想像孩子
不適合這時候生。想到優生保健法的實施,在醫療上是可以被照顧的,就
和孩子談。」孩子們的回應是:「只要媽媽不知道什麼都可以。」甚至希
望祝明冒充她的媽媽去蓋章,祝明告訴孩子:「沒辦法!」、「除了違法
的事,一定協助。」

  從這時開始,祝明和孩子們(三、四個好朋友一起)在一個多月內談
了不下七、八次,在校內、在她們打工的地方、在她們的家裡,包括一起
到醫院做檢驗確認時還持續地和孩子做各種的對談。

  和孩子談些什麼?一開始談生涯規劃,談十五、十六歲的同學們都在
做什麼,而如果有baby情況又會如何?是帶著孩子們做更貼近於現實生
活的想像。很快的,祝明發現孩子們很在意而仍有很多模糊待澄清的部份
是:對媽媽會有的反應的猜測及對懷孕過程的無知。

  同儕間的力量很大,孩子們總是說:「妳不知道,她的媽媽很番,如
果知道她懷孕的話,她就慘了——。」關於這點祝能夠理解的,因為從爸
媽的角度,在面對他們自認為的孩子的「損友」時,通常都不會有好臉色;
而從孩子們的角度,他們也會反貼爸媽標簽,說爸媽不好溝通,進而根本
不願和父母溝通。心堻o麼理解,但祝明和孩子們談的是:「沒有理由說
媽媽一定會怎樣。不試怎麼知道呢﹖」有時孩子軟化了:「好嘛!就算妳
說的有理,我怎麼跟我媽講?」這時,和孩子們談的是爸媽可能有的擔心
(身心受傷、以後可能再來一次二次、男孩子可能不負責…);也再讓孩
子談自己的恐慌(害怕、覺得丟臉、男朋友只會玩,對他又氣又愛、怕家
人打他,又不能向家人保證以後一定在一起…)。

  在對媽媽「說」與「不說」之間,孩子轉來又轉去,漸漸地,面對家
人的意願及勇氣增強了,不過,只要有一小點的疑慮孩子又退縮了。祝明
並不意圖強求孩子一定要接受她的說法,談不下去了便停止,在下一回的
對話前反而留給彼此一個思索的空間。

  曾經,祝明也想接受孩子們最初的決定,「就把小小孩生下來吧!」
然而又想,該盡可能地提供所知的一切,再讓孩子自己決定,如果不多做
一些努力也是另一種的放棄。她們說可以將小孩送到收養中心,於是祝明
找到了在未婚媽媽之家工作的朋友,讓孩子們瞭解收養中心的規定及情感
上會有的衝突。她們對性好奇,祝明不厭其煩重覆地和女孩們說懷孕的過
程、「人工流產」的做法及風險、為什麼三個月後不能「拿小孩」、談性
的衝動及如何避孕、談不想和男朋友有性行為時可以怎麼做…。

  許多次以後女孩們才可以開始轉換立場,不再想「媽媽會怎麼做?」
而是「媽媽會怎麼想?」也是在這時,女孩更清楚自己到底在臆測些什麼、
在害怕些什麼。之後,在校內輔導老師的陪同下,孩子們回家跟媽媽說了,
媽媽並沒有「發飆」,只是呆了,茫然地說:「那怎麼辦?」媽媽的反應
並不是孩子們所猜測的那些狀況。

理解、支持、釐清事理,才是教育

  因了這麼多次的對話與停頓、思考,看到孩子的掙扎和思考的過程,
祝明說:「這是教育的過程。」孩子們並不如流俗所說的那般輕率,當然
她們也並不輕浮,她們只是用自以為最理想的方式來處理自己的困境;需
要被「專案輔導」的孩子,總是要面對更多刻板印象的責難,讓孩子們信
任的祝明認為:「孩子並不喜歡奔到『惡勢力』的那一邊,他們只是不喜
歡教室堛瑤珛{,所以會在校園的圍牆內外游疑,並不是孩子們樂於如
此。」然而,許多的爸媽和僵化的教育體制並不如實地理解、協助孩子們。

  輔導過許多的個案之後,祝明發現,孩子之所以在行動上背離了爸
媽,是因為在心理上並沒有從爸媽那兒得到足夠的信任、尊重及對事理的
澄清,「很多爸媽『管』了很多以後,灰心,失望而決定『不管』。放棄
孩子了,但他們『管』的是,孩子打掃屋子後掃把沒放好要罵、襪子沒放
在該放的地方要罵…這一些小事;遇到大事時,爸媽反而被淘汰出局,因
為孩子不願意告訴爸媽發生的事」失去家人的慰藉,孩子很容易地便向異
性靠攏,即使女孩子知道男孩子除了是「喜歡她」之外還有其它的需求,
即使女孩子是有擔心和猶豫,但是,她最後會說:「如果我也喜歡他、在
乎他,我就必需要接受他喜歡的事。」

  當孩子們有了「性」的探索或好奇時,正規課程堛滿u性教育」提供
了什麼?也許可以從孩子們提出的問題堭揪黎@、二,祝明很驚訝地發
現,不分功課的好壞、年級或玩樂的形式,許多國中生會誤以為「排卵期
就是安全期」,他們可以用很正確的名詞稱說,然而「原理何在?」卻總
是莫宰羊?!待她跟孩子解釋:「懷孕是精子和卵子相遇,何時有這可
能?…」時,男孩子的反應是:「太麻煩了,妳只要告訴我什麼時候可以
做就行了。」他們期待的是簡單、迅速、不用費腦筋想,就能得到的答案。
這時候簡便的「等號、公式」與「經濟」是他們期待的,孩子們不了解「原
理」是更重要而可以省去許多「可能」的麻煩的,反而提出的是下游的疑
問:「保險套可不可以用塑膠袋替代?用過的下次可不可以直接再使用?
要怎麼曬才不會黏在一起?…。」而女孩子呢?通常是不敢多問什麼的,
怕同學們笑「是不是已經發生過了!」、「有這種需求?!」她們期望的是
男朋友會弄懂,她們就不必面對這種問題,就不會不好意思了。

  這些孩子們的疑問之所以會被提出,進而有機會被澄清,只是因為孩
子們感受到專案老師真正的關心及尊重。

「性」事之外

  也許有人會以為,如果最後的結果還是要孩子去進行人工流產,為什
麼要大費周章地「談」?也許有人會想,只是因為輔導人員包容度大的關
係。然而,不同於一般大人會有的責罵,而選擇和孩子們一起走過一段路,
祝明說:「我不認為那是包容度的問題,孩子知道我的真心,放鬆了才真
的能看到自己的行為。而我也不需要假裝崇高,因為,同樣地我也會對孩
子們發生的事情生氣,會想『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如果不發生這
樣的事多好!』但是,我很清楚,這些是我的心情,進而可以轉到『那麼
孩子的心情呢?』通常就比較能夠沈穩地處理事情,等事情都處理好了,
再回頭跟孩子談;談事情的預防方法,父母的心情,社會的價值觀和我起
初的生氣。」

  其實,處理孩子們的「性」事,並不是最麻煩的,輔導義工們曾經面
對「焦頭爛額」的事更甚於此,他們常笑這是「流眼淚」專案,沒有人樂
於看到孩子們「受傷」的,要緊的是經歷這些事件,往後孩子們將用什麼
樣的心情及眼光看待身旁的一切?有一個案是,孩子並不知道自己懷孕
了,劇烈的腹痛加上大量出血到醫院檢查才知道是子宮外孕,因為不知
情,當天是穿了學校制服去的,制服上繡著校名、學號,醫生通知了學校,
學校以「破壞校譽」記過處分,那孩子說她的心堨u剩下「恨」。

  「一個人如果在一生中有被好好對待、被尊重的經驗,也許不能改變
已經發生過的什麼,但是孩子將不會放棄自己,反而學會珍惜自己、尊重
別人。」這是祝明的信念。專案停了,祝明回想當時並沒有多做什麼,然
而兩年後還是會有孩子在危急時跑來找她,而不似過往一樣的拳刀相對,
祝明說這是她對孩子們練就了「磨功」的效果,也是她願意傻傻地繼續幫
孩子的原因,因為她希望有更多的孩子能被溫暖,正向而積極的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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