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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電子報」寄出的文章
標題:發現童年
作者:小野
來源:人本教育基金會
寄出時間: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二日


  每個人只可能有一個童年,不管童年的生活是辛酸或快樂,都
是他這一輩子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童年的快樂足夠讓人回味一輩子,可是辛酸也會跟著人一輩子
,像一個卸不去的沉重包袱。

  二十世紀是一個缺乏童年的世紀,所有的小孩都變得早熟,因
為他們很早就跟大人一樣看電視,接受資訊,提早知道色情、災難
和暴力。於是有人提出了警訊:「二十世紀的孩子已經失去了童年
,人類又將回到蠻荒時期。」原來,人類看重「童年期」是人類逐
漸有了文明之後的事,在這之前,蠻荒時代的成人和兒童是混在一
起生活的。

  所以和現代的兒童比較起來,我們這一代舊人類的童年期是漫
長的,在漫長的童年期,我們遊戲、摸索、創造,渾身上下最後一
點想像力大概就是靠那一段童年期建立起來的。我一直有這樣的信
念:

  「一個人的童年期越長,自我摸索的時間越久,他的心靈比較
容易成熟,也比較能保有創造力和想像力。未來的世紀千變萬幻,
可是它必將屬於有創造力和想像力的人所擁有。」

  這也是為什麼我比較不急著想看到孩子眼前的成績和結果的原
因,我願意耐心的等待和陪伴他們,給他們更多的尊重和自由,給
他們更多接觸其他事物的機會。我認為急著要孩子學會十八般武藝
,加強競爭力,不惜填鴨填雞的教育方式,也許能得到暫時眼前的
欣慰,長遠來看,輸贏未卜,可是可以確定的是,失去的童年,永
不可再得。

  我常常喜歡向別人提起我爸爸如何辛苦營造我們的童年,帶我
們去植物園寫生、去藝術館看畫展,替我們每個人製作日記本,批
改我們每一天的日記,也買了很多舊書攤的課外讀物讓我們按部就
班的閱讀,並且撰寫讀後感。

  我們五個孩子的童年和爸爸是緊密不可分割的,但是他是一個
強勢的爸爸,有著強烈的個人意志,努力經營著他自以為是的家庭
生活。我告訴別人這些童年往事,別人都很羨慕,他們的爸爸有些
是完全缺席,有的是有暴力傾向的,有的是漠不關心孩子情緒的。

  比起來,我的爸爸真是一個全心全意投入孩子童年的老爸。

  我一直很崇拜自己的老爸,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成為兩
個孩子的爸爸以後,對於自己的童年,卻有了新的發現。

  我發現自己的快樂並不全然是老爸給我的。雖然他是一個很有
創造力的人,可是因為現實生活的折磨,使他喪失了想像力,也使
他喪失了快樂的本質。

  一個本身不快樂的人,又如何能給自己的孩子快樂呢?孩子是
敏感的,他們對父母的情緒瞭若指掌,我便是在他那種不安和不快
樂的情緒夾縫中自行創造小天地。

  他很努力經營著我們的童年,可是他對我們的期望卻是他個人
意志力的延伸。他是一個沒有父親陪伴和模仿的孤兒,他缺乏安全
感,兒女便成為他苦心栽培,等待收穫的未來希望。當我們沒有達
到他的期望時,他的眼神充滿了絕望和荒蕪,那種眼神一直跟著我
。有一次,兒子提醒了我,他說:

  「爸爸,為什麼你的眼神看起來,好像世界末日了呢?」  

  連眼神也會遺傳的,我不禁感到莫名的恐懼。我知道,如果我
不沉痛的反省,我將禍害自己的下一代。

  這樣說,並不只是對老爸的反叛,更是對自己的心理治療。我
經常在深夜想著自己的童年,那些看似快樂的背後卻站著一個巨靈
般的陰影,於是我在一張稿紙上寫下如此的句子:

  「愛孩子的方法

  期待的愛,是多麼具有壓迫感?

  佔有的愛,又是多麼具有毀滅性?

  如果愛孩子,只是因為意志力的延伸,這樣的愛,又摻雜了多
少自私的因素?

  我要面對自己靈魂深處那一粒不健康的種子,不要讓它茁壯成
蔭。

  我要用一種更健康的方式來疼愛自己的孩子,讓他們活得更自
由,活出自信。」

  寫完這樣的字句,把稿紙一推,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的眼淚包含了我的發現和我的覺醒。

  每個人都只能有一次童年,可是因為有了老婆和孩子,使我真
正度過了第二個童年。

  在這個人生難得的第二童年中,我享受到了童年之樂,瞭解到
生命中最深刻的快樂,沒有壓力,沒有不安全感,沒有目的,沒有
恐懼,一種完全發自內心的喜悅感。

  感謝我的父母賜予我第一個童年,雖然有些遺憾,可是我知道
他們已經盡了他們最大的努力,我還是深深愛著他們。

  感謝我的老婆和兩個孩子,是他們賜予了我第二個童年,活在
他們的諒解和包容中,我真的快樂如同一個孩子般。

  「唯有自己真正快樂的人,才有能力帶給別人快樂。」

  「唯有在成長中得到真的尊重和自由的人,才有能力用尊重和
包容的心對待別人。」

  這是我在完成這本書之後更加堅信不移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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